汪滔:世界蠢得不可思议,我也是

十年隐身,首次开口

汪滔上一次公开露面是十年前。留下了一句被反复引用的话:世界蠢得不可思议。十年后,他补上了后半句。

"世界蠢得不可思议,我也是。"

"如果再引申,我觉得是:世界可以好很多,我也还能好很多。"

这是一个创业者从年少轻狂走向成熟的二十年。大疆去年销售额超 800 亿,利润 200 多亿。但汪滔说,对自己最满意的不是做出一家世界级公司,而是学会了反思。

一、主场意识

三四岁的执念

深圳荔枝公园青少年宫的模型店,橱窗里摆着电动遥控直升机,要六七千块。买不起,就买本书回来翻。书里只有一张拆解图,他在脑子里一遍遍想象:怎么拆、怎么装、怎么飞。

高考差 0.5 分没去成浙工大,去华东师大读了三年转学港科大,代价是从大一重读,比同龄人大三岁。

在别人规则里玩不转

"考试、读书,在别人制定好的游戏规则里你玩不转,要到自己的主场去游戏。"

毕设答辩那天,直升机没飞起来。教授后来写文章说:"我毁掉了一位潜在的优秀学者,成就了一位伟大的企业家。"寒假狠狠干了三个礼拜,日以继夜,最后飞起来了——其实就差这三个礼拜。

"很多是命运:浙工大差 0.5 分没去成,直升机没飞起来没能出国——最后把我推到另一条路上。"

二、礼崩乐坏

2017-2018 年,大疆供应链腐败导致损失超 10 亿元。处理员工 45 人,16 人移交司法。

藩镇割据

查到研发时才发现:公司到处都是山头,每个人都在自己的"藩属国"里当大王。当没有一个人愿意站到公司立场为公司出头,当时觉得公司要崩溃了。

沙滩上的城堡

"我们像充满生命力的草本植物,疯狂生长。每个人都想做光鲜亮丽的叶片,没人想成为沉默的树枝与树干。当叶片数量与面积超过了根茎的负荷,坍塌就是必然。"

反腐反到研发时过快触动了一整个阶层,搞得人人自危。后来反思:

"更正确的做法是先招人、重构组织、削弱山头,再择机处理腐败问题。我还没经验,也没人提醒我。"

孙悟空是更大的妖怪

"一个孙悟空的性格,看见妖怪就想一棒子打死,试图用强对抗来追求理想的干净状态,但其实孙悟空是一个更大的'妖怪'。"

三、管理的第一宇宙速度

产品 1 分,管理 10 分

"产品能力对我来说难度是 1 分,管理大概是 10 分。产品能力是我二十多岁就自然习得的东西,基本出道即巅峰;但管理,我们用了半条命去补课。"

一家公司有 1 位 CEO 和 6000 名员工,组织每天都会制造熵增,管理者的职责就是持续熵减。但每个人的熵减能力有上限,如果 CEO 一年最多只能完成"4000 份熵减",而 6000 人产生的熵增远大于这个数,公司就会进入混乱状态。

70 分是 50 分的十倍难度

"管理的第一宇宙速度":组织能力一旦达到 70 分,便进入了自我驱动的轨道;而在 30 分到 50 分之间,成果更多依赖随机因素。99.9% 的公司都跨不过去;一旦越过,从 70 分走到 90 分是大概率事件——但每增加 5 分,要付出前一阶段双倍的能力和代价。

"单脑搅拌"——"多脑就没得搅拌,你怎么搅拌呢?都在一个地方才能搅起来嘛。"

四、黄埔军校首先自己不能黄

大疆两波离职潮:2019-2020 年一批早期研发骨干离职,第二次是从 2025 年到现在。几乎全部是创业了。

为什么成功率这么高

"我本来以为用最高的标准做全世界最好的产品,是显而易见的事,但似乎挺有效,大家只要 follow,成功率就会高一点。"

一开始别人叫"黄埔军校",也不愿意当这个"校长",因为"黄埔军校"自己很多都黄了。后来想明白了:

"黄埔军校首先自己不能黄。"

人才是社会的

从"防堵对抗"到"招得比挖得快"。内部孵化 + 对外投资:大疆的人不只有上班一条路,也可以有别的选择;大疆把供应链能力赋能出去,甚至输送一些人才。

"厉害公司出来的人,能去所有地方。大疆的人去不了华为,但华为的人能来这儿,你就知道谁厉害了。"

五、Something is wrong

2016-2019 年,汪滔感到"Something is wrong"。自己和公司的状态像一个大而不甜的苹果。35 岁以后每年快乐程度都比前一年打个 9 折,一度跌到 6 分。

城堡的第四个角

潜意识里觉得自己是一个城堡,应该有四个角,但地震山体滑坡,把第四个角埋住了。缺的这个角到底是什么?一直没想到。

直到和朋友侄子泡茶,读到《论语的故事》:

子贡与孔子

子贡说自己能做到"贫而无谄,富而无骄",孔子说"不错",但更高境界是"根本不会起这种念头,不用贫富的框架去评判别人。"

那一刻意识到:也许这就是 missing part——人与人的关系。

"创业让人明白,人与人的最高纲领是'互利共赢'的交易模式——它结出的果子可能又大又红,但不一定甜。能不能有一种关系,可以超越'贫富''利益交换'这些评价框架?"

六、真理与活出来

三世界结合点

人活在三个世界里:物理世界(原子、材料、工程);概念世界(制度、管理、愿景);感受世界(快乐、痛苦、意义)。真理是找到这三个世界的结合点:怎么感受、怎么组织规则、怎么把东西做出来——最后能在商业上站得住,同时沉淀出更健康的组织和秩序。

两张皮贴在一起

"创始人最大的创造,就是把个人的愿景和公司统一。创始人的价值观和公司的价值观,本来是两张皮,等到这两张皮能真正贴在一起,就可以退休了。"

"《阿特拉斯耸耸肩》可以牺牲真实拼凑情节。人生:先要是真理,再要真实活出来,然后才能写出来。活出来,才是那 99% 的难度。"

七、时间窗口

一个人最有创造力的年纪还是 60 岁之前。如果 60 岁之前没把"底子"种好,这辈子可能就没机会了。

"我现在还有 14 年,但 14 年也不长——你看疫情到现在都 6 年了。"

"出师未捷身先老是最恐惧的事。未来几年才是见真章的时候。这个游戏最大的乐趣就是它有不确定性。"

不粘锅

心魔如金角银角大王,喊你一声你敢答应吗?心里挂着东西就会被勾住。要心无旁骛,就是"不粘锅",别人怎么来你都不粘。

"对结果有足够的信心,但又永远不可能、也不应该 100% 相信会成功。结果不确定,路才有意义。"

八、二十年

创业二十年,汪滔对自己最满意的,不是做出一家世界级公司,而是学会了反思。

"人最宝贵的品质:不自欺,不自我包装、自我感动。"

从"世界蠢得不可思议"到"世界蠢得不可思议,我也是",再到"世界可以好很多,我也还能好很多"。

这是一个创业者从年少轻狂走向成熟,重新看到自己、看到他人,也看到世界的过程。

demo 一个新版本

"以前我 demo 的,是一个年轻人敢想敢干,靠创新做出引领世界潮流的科技产品。现在我想再 demo 一种可能性——创业者不只是向外求索、征服世界,也向内探索、战胜心魔。"