对话汪滔
求真理、得自由、活成故事

消失十年后,汪滔接受《晚点》独家访谈,谈话断断续续进行了 19 个小时。这是一份从里面挖出来的清单——10 个深度洞察,穿插 10 个有趣事件。顺序是故事本身的节奏。

Insight 01 · 洞察

世界蠢得不可思议,我也是

十年前那句「世界蠢得不可思议」被当成大头照拍下来,擦也擦不掉。汪滔补上后半句——「我也是」。判断没变,只是加上了内归因:是我蠢得不可思议。再引申一层——世界可以好很多,我也还能好很多。

"当时没有后半句,我现在觉得加上后半句才是最妙的。"

Event 01 · 事件

深圳荔枝公园的橱窗

三四年级的汪滔隔一段时间就跑去荔枝公园青少年宫,盯着橱窗里一台六七千块的电动遥控直升机。80 年代末,这个价格「想都不要想」。买不起就买本书回家翻,书里有一张模型直升机的拆解图,他反复看图,在脑子里一遍遍想象它怎么拆、怎么装、怎么飞。

Insight 02 · 洞察

「我」字是毒药

汪滔前半辈子都靠「我要第一、我要赢」驱动。直到有一天他发现:自己花很长时间去想的「大疆独特的管理方法」,外面早就有成熟的;闭门造车觉得很牛的 idea,出去一看——世界上没什么新鲜事,更多是吸收、搬运、组合。想明白这一点,原本让他上瘾的驱动力一下被拆掉了,开始感到虚无。

"我创造、我产生,那个「我」字是毒药。"

Event 02 · 事件

「大爱无疆」

公司起名想过很多,「天目」、「乐创」,要么太常见、要么注册不了。有一天跟妈走在路上,她看到一个牌子写着「大爱无疆」,说:那就叫「大疆」吧。汪滔一开始没觉得多好,后来越看越好。

Insight 03 · 洞察

叶片与树枝的坍塌定律

礼崩乐坏不是突然的。汪滔说,他们是充满生命力的草本植物,疯狂生长——每个人都想做光鲜亮丽的叶片(做产品、搞创新),没人想成为沉默的树枝与树干(做管理、定规则)。

"当叶片数量与面积超过了根茎的负荷,坍塌就是必然。"

Event 03 · 事件

900 万去南非拍广告,老板不审批

那个所谓的「田园时代」,大疆花过 900 万去南非拍 Mavic Air 第一代的广告,成片很一般。但大家很开心:ROI 不用算、目标不用定、钱随便花,想干什么就干什么。900 万都不需要汪滔审批——「不需要,所有都不用过我,我从来不看。」

英 · ROI (Return on Investment) —— 投资回报率。

Insight 04 · 洞察

孙悟空本身是一个更大的妖怪

反腐反到研发那一层,过快触动了整个阶层,人人自危。汪滔复盘自己:一个孙悟空的性格,看见妖怪就想一棒子打「死」,试图用强对抗来追求一个理想的干净状态。但他后来才意识到,孙悟空本身是一个更大的妖怪。如果你给了别人很多诱惑和机会,却要求他一点都不动心,这是反人性的。

"农民在打谷子,鸟飞下来叼几口,鸟其实连「偷」的概念都没有。"

Event 04 · 事件

「你可不能冤枉人!」

反腐查到研发时,锁定一个关键嫌疑人,汪滔去找他的上级沟通。对方第一反应是:你可不能冤枉人!那个上级是早期员工、股东,手里有大疆的股份。再后来,汪滔想找人把研发管一管,发现到处找不到人——他这才意识到,公司已经到处都是山头,每个人都在自己的「藩属国」里当大王。

Insight 05 · 洞察

管理的第一宇宙速度

把公司当产品打分,大疆从 30 分爬到 65 分,花了八年。真正关键的是 70 分——一旦越过,从 70 到 90 是大概率事件;但从 50 到 70,99.9% 的公司都跨不过去。70 分的难度是 50 分的十倍。华为翻过去了,汪滔希望自己也能翻过去,甚至有一点年龄焦虑——「出师未捷身先老」。

"组织能力一旦达到 70 分,便进入了自我驱动的轨道。"

Event 05 · 事件

毕业答辩的 C 和差的三个礼拜

港科大毕业答辩那天,汪滔的直升机没飞起来。教授王立新给了 C,后来写了一篇文章叫《毕业设计给了 C,成就了大疆无人机汪滔》——「我毁掉了一位潜在的优秀学者,成就了一位伟大的企业家」。那天晚上汪滔愤愤不平:「这题目很难啊,要是想拿高分,一般不会选它。」寒假他又狠狠干了三个礼拜,日以继夜,把飞机飞起来了。其实就差那三个礼拜。

Insight 06 · 洞察

熵值的反向读法

汪滔说,很少有互联网公司的人去华为,但华为的人能去几乎所有地方——所以某种意义上,华为是熵值最低的地方。反过来,什么时候你看到一个公司的员工「再也去不了别的地方」,说明这个公司熵值最高:要么工资高、要么地位高、要么 feel good,一旦到了那个地方,就没办法往回走。

"大疆的人去不了华为,但华为的人能来这儿——你就知道谁厉害了。"

英 · feel good —— 自我感觉良好的舒适状态。此处指被公司的优渥条件「锁住」,失去了再出去的底气。

Event 06 · 事件

创始员工 0.5% 股份的骗局

创业第二年,一位创始员工对汪滔说:能不能把我的 0.5% 股份分给另一个技术差的同事?汪滔拒了,他说自己要让技术好的人多拿。那位员工说这件事伤害了他。没几天,团队几个人陆续离职。多年以后汪滔才知道,他们是被惠州一家钻床老板一起挖走的——整件事是个骗局。

"后来知道这是个骗局的时候,我反而释然了一点。"

Insight 07 · 洞察

好的 idea 是不纠结的

汪滔说,好的 idea / 设计一定是不纠结的——你看到它,内心是舒畅的,那八成就是对的。真正能 make different 的东西往往是非逻辑的:一个 good idea 首先得符合逻辑,但真正拉开差距的那一下,常常不是因为逻辑。靠的是大量观看和输入——把你见过的好东西拆开、重组,再拼出一个答案。

"Great artists steal。"

英 · Great artists steal —— 毕加索的名言完整版是 "Good artists copy, great artists steal"(好的艺术家模仿,伟大的艺术家偷)。「偷」的意思是把别人的东西彻底消化重组成自己的。

英 · make different —— 做出真正的不同,做出差异化。

Event 07 · 事件

2002 年的金字塔草图

2002 年汪滔申请加州理工大学,对方出的题是——用你觉得有意思的东西填满下面的空白,要有创造力。他画了一张图:上海的高楼林立中,耸立着一座巨型金字塔,顶端是空中花园,有瀑布、森林、环湖赛道、停机坪——最中间还有一个 200 米高的他自己的巨型雕像。二十多年后,他找日本设计师帮他画天空之城草图,突然发现:这不就是 20 年前我画的么?

英 · "Fill the space below with something you think it's interesting, be creative." —— 加州理工申请题目原文,意思是「用你觉得有意思的东西填满下面的空白,要有创造力」。

Insight 08 · 洞察

互利共赢结出的果子,不一定甜

创业让汪滔明白,人跟人的最高纲领是「互利共赢」的交易模式——它结出的果子可能又大又红,但不一定甜。华为有中国公司最好的金字塔底座,像一艘无敌战舰。但当你慢慢往上走,发现塔顶没有「更高的意义」,只有更复杂的平衡和分配,就会感到迷茫和虚无。能不能有一种关系,是超越「贫富」「利益交换」这些评价框架的?

"对我来说,这个最高纲领可能就是——大家一起去找真理。"

Event 08 · 事件

泡茶的侄子与《论语的故事》

有一次和爸去朋友家,朋友侄子给他们泡茶。爸看他气质不一般,问最近看了什么书,侄子拿出下村湖人写的《论语的故事》。汪滔客气说「我也买一本」,结果买回去翻开,就被子贡和孔子那段对话击中:子贡说自己能做到「贫而无谄,富而无骄」,孔子说不错,但更高境界是——根本不会起这种念头,不用贫富的框架去评判别人。

"我一下就意识到,这也许就是我的 missing part——人与人的关系。"

英 · missing part —— 缺失的那一块。汪滔用这个词描述他在那段 "something is wrong" 时期一直找不到、直到看到这段对话才补上的那个位置。

Insight 09 · 洞察

错误的期待,是最大的不自由

汪滔说的「自由」不是做什么,而是松开什么:接受人性的弱点和脆弱,接受管理的灰色,接受有人离开、有人犯错、有人跟你志不同道不合。

"错误的期待是最大的不自由。"

Event 09 · 事件

五万块的「星星之火」

大学时汪滔帮妈处理一批无人认领的货,卖完有二十万,他「剥削」了大概五万。那五万成了「星星之火」——他买了个遥控直升机,变成他的宝贝,走到哪里就搬到哪里。做毕设时,他在网上看到 Rotor Motion 的开源项目,参考里面的代码,硬件几个人重新设计、手工焊接,连 PCB 都是自己蚀刻,做出了第一个飞控。

英 · PCB (Printed Circuit Board) —— 印刷电路板,电子硬件的底板。「自己蚀刻 PCB」意味着连最基础的电路板都是手工做的,而不是交给工厂。

Insight 10 · 洞察

活出来,才是那 99% 的难度

《阿特拉斯耸耸肩》是小说,可以牺牲真实来拼凑情节,爽一把。但人生不行。汪滔说,如果要 live 一本小说,它的难度是你只能活出来——先要是真理;再要真实活出来;然后你才能写出来。

"活出来,才是那 99% 的难度。"

英 · live a novel —— 活成一本小说。不是「写」一本小说,而是把自己的一生真正过成一个值得被写下来的故事。这比写要难得多,因为它不允许任何虚构。

Event 10 · 事件

2026 年春天的猫、Cursor 和乐高

2026 年春天,记者见到汪滔时,和传说中那个冷酷、紧绷的汪老板不同,他松弛、平静。扎进裤子的白衬衫下摆,总有一角跑出来。办公室里养着四只猫,他每天给它们称重,留意食欲和体重的细微变化。他刚刚花了一周用 Cursor 手搓出一个组织和流程的共创编辑器,说那是他的乐高。

英 · Cursor —— 一款 AI 编程工具/编辑器,让不太会写代码的人也能用自然语言「手搓」出软件。